在北欧国家，公共场所早已实现全面无烟；在英国，电子烟被纳入国民医疗服务体系作为戒烟工具；而在德国——这个以严谨、秩序和公共卫生体系完善著称的欧盟核心国家，仍有近三成成年人每日点燃香烟。

根据德国成瘾问题办公室（DHS）近日发布的数据，德国当前成人吸烟率约为30%，显著高于欧盟平均吸烟率23.2%的水平。在欧盟整体控烟成效显著的背景下，德国为何会成为“例外”呢？ 

德国控烟态度的历史演变

德国与烟草的关系可追溯至17世纪。但真正塑造现代吸烟文化的，是20世纪上半叶。纳粹德国曾是世界上最早推行系统性反吸烟运动的政权之一。然而，这种控烟本质上是服务于种族主义意识形态，二战后迅速被摒弃，其遗产反而使战后德国社会对任何形式的“国家干预个人习惯”产生本能警惕。

1949年联邦德国成立后，烟草产业迅速复兴。西德经济奇迹时期，香烟不仅是日常消费品，更是社交礼仪的一部分。直到1980年代，随着世界卫生组织（WHO）《烟草控制框架公约》（FCTC）理念传播，德国才开始缓慢调整政策。但与其他西欧国家相比，其步伐明显滞后——法国1991年通过《埃文法》严格限制烟草广告，英国1986年即禁止电视烟草广告，而德国直到1999年才通过《青少年保护法》，部分限制向未成年人售烟，且执行宽松。

这种“慢半拍”的根源，在于德国独特的联邦制结构与强大的烟草游说力量。各州在公共卫生事务上拥有高度自治权，导致控烟立法碎片化。同时，德国曾是欧洲主要烟草生产国之一，英美烟草（BAT）等跨国公司在德设有重要工厂，长期通过行业协会影响政策制定。

为何德国吸烟率居高不下？

尽管近年来德国吸烟率有所下降，但下降速度远慢于邻国。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多元而复杂。

在德国，“吸烟角”曾是职场社交的重要空间，吸烟被视为压力释放或思考的象征。即便在今日，许多德国人仍将吸烟视为“个人自由”，对政府干预持怀疑态度。2019年德国联邦宪法法院一项判决强化了这一观念：法院裁定，各州不得完全禁止酒吧和小餐馆的室内吸烟，理由是“比例原则”——即禁令对经营者权利的限制超过了公共健康收益。

虽然德国自2007年起在全国范围内禁止在公共交通、学校、医院及多数工作场所吸烟，但餐饮场所的禁烟规定由各州自行制定，标准不一。例如，柏林和汉堡实行全面室内禁烟，而巴伐利亚、下萨克森等州则允许设立独立通风的吸烟室。这种“拼凑式”法规不仅削弱政策效果，也造成公众认知混乱。

再者，烟草价格相对低廉。德国一包20支装香烟平均售价远低于爱尔兰、英国等高税收国家。尽管德国自2020年起逐步提高烟草税，但涨幅有限，未能形成有效价格威慑。世界卫生组织建议，烟草税应占零售价75%以上，而德国目前仅约65%。

近年来控烟政策艰难推进

面对持续高企的吸烟率和日益增长的公共卫生压力，德国联邦政府开始采取更积极姿态。

2023年，联邦议院通过《烟草产品法修正案》，计划从2024年起分阶段实施多项措施：禁止带有薄荷等口味的卷烟、扩大烟草包装警示图片面积至75%、禁止在自动售货机销售烟草（除非配备年龄验证系统）。更重要的是，政府宣布将在2026年前推动全国统一的餐饮场所全面禁烟令，试图终结各州政策割裂的局面。

这一转变的背后，是欧盟层面的压力与国内民意的变化。欧盟《烟草制品指令》（TPD）要求成员国加强监管，而德国此前多次因执行不力遭欧盟委员会警告。同时，年轻一代对健康的关注度提升，支持控烟的比例显著上升。

然而，阻力依然强大。2023年法案审议期间，德国酒店和餐饮协会发起大规模游说，警告禁烟将导致小型酒吧倒闭。烟草零售商也抗议自动售货机禁令将造成数十亿欧元损失。这些声音反映出德国社会在“公共健康”与“经济自由”之间的深层张力。

新型烟草的兴起与监管困境

与传统卷烟市场萎缩形成对比的是，德国新型烟草产品快速增长。据Statista（一家总部位于德国汉堡的国际知名数据与市场研究公司）数据，2023年德国电子烟用户约250万，市场规模达12亿欧元，预计2027年将突破20亿欧元。IQOS等加热烟草设备在都市年轻人中尤为流行。

不过，德国卫生部对新型烟草持谨慎态度，担心其成为青少年吸烟的“入门产品”。2022年，德国联邦药品和医疗器械研究所报告指出，12-17岁青少年中电子烟使用率从2019年的3%升至2022年的8%。这一趋势促使政府加快立法，但如何在防止青少年滥用与帮助成年烟民减害之间取得平衡，仍是政策难题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德国尚未批准任何电子烟产品作为戒烟辅助药物，这意味着医保不覆盖相关费用。这与英国形成鲜明对比，也限制了新型烟草在公共卫生策略中的潜力。

更值得留意的是，近年来在全球多国迅速扩张的尼古丁袋在德国几乎无法合法销售。根据欧盟《烟草制品指令》（TPD），尼古丁袋因不含烟草，并不被归类为烟草制品。然而，在德国国内法规框架下，这类产品被划归为“食品”。而依据德国《食品与饲料法典》，任何含有尼古丁的食品均被明确禁止销售，因为尼古丁未被列入可食用物质清单。因此，尽管尼古丁袋在瑞典、英国甚至部分东欧国家已广泛流通，德国消费者只能通过跨境网购或灰色渠道获取，正规零售市场基本缺席。

结语

从2025年开始，欧盟烟草指令的全面落地进入关键阶段，德国作为欧盟核心成员国，面临着更大的控烟压力。目前，德国癌症研究中心等机构正积极推动控烟政策优化，建议加强对新型烟草制品的监管，扩大禁烟区域，强化青少年控烟教育。但这些举措仍需突破烟草行业的游说阻力，获得跨党派政治支持。

2026年，德国将迎来联邦大选。控烟议题能否进入主流政治议程，将决定这个国家能否摆脱“欧洲控烟洼地”的标签。